halo 的技术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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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让做市商夜不能寐的问题#

想象你是一个做市商,同时挂着买单和卖单。每笔成交都在告诉你一些信息:如果连续来了十笔买单,你是不是该把价格往上挪一挪?

答案是”应该”——但原因不是库存压力,而是信息

连续买单可能意味着有人在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。那个不断买入的人,可能掌握了你还没有的消息。每一次和他成交,你都在”被割”——卖出的价格事后看总是太低。

这就是逆向选择的核心:和你成交的对手方可能比你知道得多。做市商必须在价差里预埋一块补偿,用来覆盖这个”被知情交易者收割”的期望损失。

Glosten 和 Milgrom 在 1985 年把这个直觉变成了一套可以用数学分析的形式模型。它至今仍是市场微观结构的基石之一。

模型设定:两个世界,两种交易者#

两状态世界#

假设资产真实价值 VV 只能取两个值:VHV_H(高价值状态)或 VLV_L(低价值状态)。做市商不知道哪个是真的,只有先验概率 P(V=VH)=P(V=VL)=0.5P(V = V_H) = P(V = V_L) = 0.5

有一小群知情交易者知道真实价值是哪个。他们根据这个私有信息选择交易方向:

  • 如果 V=VHV = V_H:买入(因为当前价格低估了)
  • 如果 V=VLV = V_L:卖出(因为当前价格高估了)

另一群是噪声交易者(或流动性交易者):他们因为套保、调仓、赎回等非信息原因交易,方向随机,买入卖出概率各 50%。

交易者到达#

每时刻来一个交易者,以概率 α\alpha 是知情的,以概率 1α1 - \alpha 是噪声的。参数 α\alpha 是模型的关键:它度量了市场上知情交易的密度。

α\alpha 越高,订单流中包含的信息越多,做市商面临的信息不对称越严重。

贝叶斯更新#

做市商观测到订单流(买单或卖单),根据贝叶斯公式更新对 VHV_H 的后验概率。

以买单到达为例:

P(VH)=P(VH)P(VH)P()P(V_H \mid \text{买}) = \frac{P(\text{买} \mid V_H) \cdot P(V_H)}{P(\text{买})}

其中:

  • P(VH)=α+1α2=1+α2P(\text{买} \mid V_H) = \alpha + \frac{1-\alpha}{2} = \frac{1+\alpha}{2}(知情者必买 + 噪声者一半概率买)
  • P(VL)=1α2P(\text{买} \mid V_L) = \frac{1-\alpha}{2}(知情者不买,噪声者一半概率买)
  • P()=P(VH)P(VH)+P(VL)P(VL)P(\text{买}) = P(\text{买} \mid V_H) \cdot P(V_H) + P(\text{买} \mid V_L) \cdot P(V_L)

代入后得到后验概率,进而算出条件期望:

E[V]=P(VH)VH+P(VL)VLE[V \mid \text{买}] = P(V_H \mid \text{买}) \cdot V_H + P(V_L \mid \text{买}) \cdot V_L

同理可得 E[V]E[V \mid \text{卖}]

报价规则#

Glosten-Milgrom 的关键洞见:bid 和 ask 是条件期望,而不是中间价加减一个固定偏移。

  • 买价(bid):卖单到达时的条件期望,即做市商愿意为接一个卖单支付的最高价 bid=E[V]\text{bid} = E[V \mid \text{卖}]

  • 卖价(ask):买单到达时的条件期望,即做市商愿意卖出的最低价 ask=E[V]\text{ask} = E[V \mid \text{买}]

关键:ask > bid,因为买单信号推高期望、卖单信号压低期望。价差 = ask - bid 正是信息不对称的度量。

Python 实现:模拟贝叶斯更新过程#

我们用 Python 模拟完整的序贯交易过程,展示报价如何随订单流演化。

核心逻辑:每次成交后,做市商用贝叶斯公式更新 P(V=VH)P(V = V_H),然后重新计算 bid/ask。

结果解读#

报价的贝叶斯收敛#

做市商报价随交易序列的贝叶斯更新演化

图中展示了 60 笔交易中 bid/ask/中间价的演化。核心观察:

  1. 中间价逐步收敛到真实价值。做市商一开始不知道 VV 是 9.5 还是 10.5,先验给的是 50/50。随着订单流积累,连续的买单(真实价值高时)或卖单(真实价值低时)逐步揭示信息。

  2. 价差存在且非零。即使在先验均匀的情况下,ask 依然高于 bid——这是信息不确定性的直接度量。

  3. 收敛速度取决于 α。知情交易者越多,订单流的信号越强,收敛越快。极端情况 α → 0(全噪声),订单流完全不传递信息,做市商的信念永远停在先验。

价差与知情交易者占比#

买卖价差随知情交易者占比的变化

这张图回答了一个直观问题:知情交易者越多,价差越大吗?

答案是肯定的,而且关系近似线性。原因是:

  • α\alpha 越高,买单更可能来自知情者(意味着 V=VHV = V_H),卖单同理。
  • 条件期望 E[V]E[V \mid \text{买}]E[V]E[V \mid \text{卖}] 之间的差距被拉大。
  • 做市商必须用更宽的价差来覆盖更大的逆向选择风险。

实务含义:信息不对称高的市场(如小盘股、财报前夕、并购传闻期),流动性天然更贵。这不是做市商贪婪,而是博弈均衡的必然结果。

价差的成分分解#

买卖价差的成分分解

这两张图进一步拆解:总价差中多少归因于逆向选择?

左图展示不同 α\alpha 下逆向选择成分的占比。当 α=5%\alpha = 5\%(知情交易者稀少),信息成分占比低;当 α=60%\alpha = 60\%,信息成分主导。

右图把总价差拆成两块柱子:逆向选择成分和非信息成分。可以看到:

  • α\alpha 市场:总价差窄,主要成分是订单处理成本(模型未显式建模但可类推)。
  • α\alpha 市场:总价差宽,且主要由逆向选择驱动。

诚实的边界#

第一,方向标注是隐含的。 模型假设我们观测到”买单”或”卖单”。实盘数据要从报价-成交匹配推断方向(Lee-Ready 算法),错误率 10-15%。方向标错 = 贝叶斯更新公式里喂了噪声数据,估出来的信息成分会系统性偏低。

第二,两状态假设是强简化。 真实资产价值是连续随机变量,甚至可能服从跳跃扩散过程。模型用 {VL,VH}\{V_L, V_H\} 把问题变成二分类贝叶斯推断,方便分析但牺牲了精度。扩展版本(如连续信号模型)可以处理更丰富的分布,但估计难度显著上升。

第三,α 非平稳且难以直接观测。 知情交易者占比随时间、随事件剧烈波动。财报公告日前夕 α\alpha 跳升,公告后回落。用一个”全局 α”来描述市场,等于把高信息密度时段和低信息密度时段平均掉——可能两头都失真。

第四,模型假设做市商是风险中性和竞争性的。 真实做市商有库存约束、资本约束、风险厌恶,这些都会体现在报价里。Glosten-Milgrom 的价差纯粹来自信息不对称,没有考虑库存周期和风险补偿——这部分需要 Ho-Stoll 模型来补充。

第五,序贯假设在高速市场中被打破。 模型假设交易一个接一个到达,每次更新信念。真实市场同一毫秒可能有几十笔成交,做市商在更新报价前已经被多笔订单命中。批量成交下的信念更新需要更复杂的信号提取框架。

与 MRR 模型的关系#

如果你读过本系列上一篇 Madhavan-Richardson-Roomans 模型,会发现两者共享一个核心洞见:逆向选择是价差的本质成分

区别在于视角:

  • Glosten-Milgrom(1985):静态信息结构 + 贝叶斯更新。适合分析”信息如何被价格吸收”的过程,回答”一次交易揭示多少信息”。
  • MRR(1997):成交数据的结构模型 + 矩条件估计。适合用历史数据反推参数,回答”这支股票的价差里有多少是信息成分”。

实务上两者互补:用 MRR 估计 θ\theta(信息成分),用 Glosten-Milgrom 理解 θ\theta 的微观来源。

收尾#

Glosten-Milgrom 模型用最简化的假设(两状态、两类交易者、序贯到达)提炼出市场微观结构的核心洞察:价差的本质是对信息不对称的补偿。做市商不是在和噪声交易者博弈,而是在和一个可能比他知道得多的对手方博弈。每一笔成交都在传递信息,报价的每一次调整都是在”学习”。

Python 模拟展示了这个过程:中间价随订单流收敛到真实价值,价差随知情交易者占比扩大,逆向选择成分在总价差中的主导地位。三个观察都有清晰的实务映射——从横截面比较哪些股票”有毒”,到判断什么时候该等一等再下单。

模型的诚实边界在于它太干净了:两状态世界、风险中性做市商、序贯交易。真实市场更脏、更乱、更难建模。但正是因为简化,我们才能看清信息流动的本质逻辑。在更复杂的扩展模型之前,先用 Glosten-Milgrom 把直觉建起来。

参考文献#

  • Glosten, L. R., & Milgrom, P. R. (1985). Bid, ask and transaction prices in a specialist market with heterogeneously informed traders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, 14(1), 71-100.
  • O’Hara, M. (1995). Market Microstructure Theory. Blackwell.
  • Hasbrouck, J. (2007). Empirical Market Microstructure: The Institutions, Economics, and Econometrics of Securities Trading. Oxford University Press.
Glosten-Milgrom 序贯交易模型:用贝叶斯更新把知情交易写进买卖价差
https://blog.halo26812.eu.org/blog/glosten-milgrom-model
Author halo
Published at 2026年7月26日
版权声明 CC BY-NC-SA 4.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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